我们不能打败时间,但腊肉可以

『但凡有它的身影,粗茶淡饭也会陡然变得华贵生动。』

寒风盈窗,叶枯草黄,萧瑟天地间唯余一群鸟声在唧唧啾啾,欢悦不宁,家乡又到了忙腌腊的时节。房檐上袅袅出一缕青烟,很好闻,我爱那种柴火炊煮的浓郁气息,一种万物明媚的自然风光,恬静沉着,每个人诚心虔敬交给苍茫大地,交给质朴生活的样子。

奶奶燃起灶火,锅里滚着开水,灶台上垒着一把深绿的棕叶,家里热火朝天,前呼后拥,一切的忙闹都是为腊肉香肠做前奏。

隆重年节到来之际,家家宰猪腌肉,一顿热腾腾喜洋洋的杀猪饭少不了。杀猪饭讲求的就是一个热闹齐全,各个部位施展媚术,披香流鲜,在舌尖攻城略地,让人直呼欲罢不能。

刚分切下来的猪肝腰花,凑近一摸还散着余温,扯几根碧翠的蒜苗,泡椒泡姜切细丝,金黄的菜籽油刺啦一声,热烈爆炒,娇嫩出锅,滋味绝妙下饭。五花肉必须炸一锅酥肉才爽快过瘾,大人一边炸,小孩一边偷塞进嘴巴,香啊!粉肠猪血同豌豆苗共烹一锅皎洁清汤,鲜掉两条大眉毛。筒骨并清甜的白萝卜久炖,汤色雪白,萝卜软乎骨肉香馥,暖透身心。如今,已有十几年没再吃过一顿乡村杀猪盛宴了,光是念叨一下,就止不住地口舌涌酸怀想神往。

杀猪饭的欢笑闹嚷褪去,奶奶会安座在小凳上,不疾不徐静静地用棕叶穿肉。二百余斤的猪肉,几十块宝贝,春夏秋冬,是一年到头的犒赏慰劳。乡里离集市颇远,费脚力,鲜肉不常吃,以腊肉腊肠款客飨朋,是村人能给的尊贵礼遇。夏天晒得干燥的花椒,麻烈袭人,碾成粉加盐小火炒香,净肉一条条均匀抹上椒盐,只凭一双经验厚重的手拿捏揉搓的分寸,入缸腌制几天,静候佳容。 灌香肠别有风趣。肥瘦比例,香料佐料配搭,全现功力。

川味的重麻且浓香,麻辣的突其平衡,麻感辣感双重迸发,广味的就甜腻些,小孩甚喜。不嫌厌烦的慈母总是心思周到,各样俱备,老少照顾。洗肠、灌肉、捆扎,行云流水,一气呵成。 记忆里母亲的看家手艺是排骨香肠,香靡非凡,最是抢手,但制作起来又最是艰难。骨头得不大不小,肠子偏不争气屡破屡败,往往是怯怯地屏着气灌入一块,没撑破都要喜极而泣。几个时辰下来,脖僵眼涩,酸楚难抑,我只试过一次,便直与母亲摆手说金盆洗手退出江湖了。

追随爷爷奶奶帮衬熏腊肉香肠,蹿上跳下,是孩童独特的娱乐消遣。上山砍来松柏枝,摘一摞朱红的蜜橘,果肉吃毕余下橘皮,等待激动振奋的熏肉。吊干水分的腌肉,盐分入里椒香浸透,风过的香肠微微发皱,进入熏制环节。肉条挂在火炕上,底下的松柏枝本是鲜柴,不生旺火,只摇曳起细细的白烟,加一些黄豆秸根,时不时喧闹出哔哔剥剥的响声,橙黄的橘皮尽可堆叠在旁,借着余烬喷薄出植物特有的甜香,各类自然风物的加持,一块醇香迷人的腊肉方成气候。

冬天长日无事,老人们聚拢在火塘边,说笑打趣,烘几个地瓜,熏烟萦绕着腊肉香肠,日日夜夜,凝结变幻,一派宁谧静好的南国景象悄然浮现。喜食轻烟熏的,几天熏制即成美味。家乡人腊肉一年吃到头,塘火不息,火光炙热旺盛,腊肉熏得黑黝黝的。最原始朴素的吃法,焖饭时丢进几块腊肉腊肠,香味四溢,腊肉的汁水渗入甘香的饭粒里,脂香饭润,美得配菜都黯然失色,热饭热心,吃来荡气回肠。 排骨香肠是香肠里的极品。

实打实的贴骨肉,嚼劲十足,芬香馥郁。食时剪掉丝线,诱人的一整块骨肉,麻辣劲道,口感醇厚,就算摆在一堆浓香扑鼻的腊味中,它也是食客眼中的“人间俏货”,直接上嘴啃咬,酣畅淋漓。等你还想吃第三块的时候,没了。每年,它都在孩子们的舌尖上脑海中意犹未尽,小吃货都懂得这口霸道,抢着吃才是真理。

腊肉吃法纷繁,不拘一格,但凡有它的身影,粗茶淡饭也会陡然变得华贵生动。 从灶上取下的腊肉,皱缩枯萎,以淘米水洗净,炖煮得宜,美艳重返。不同于鲜肉的粉红,腊肉在盐和时间的催化下,如明艳胭脂般滋生出一种嫣红的贵气,肥肉不再是直楞的素白,莹洁通透,如薄冰灵光。煮熟切片摆盘,一定是一桌子菜肴里的红玫瑰,让人爱不释口。隆盛一点的场合,主人讲究地捯饬出几个干盘子,风猪肝、腊猪耳、腊猪心、香肠、腊肉一应在场,品相优美,下酒佐食,馋人得很。有了腊味,日子才叫有声有色,殷实丰裕。

从前慢,上小学泥路步行一个多小时,当时只道是寻常,现在想来不禁唏嘘。料峭的寒冬,奶奶清早起来炒得一罐腊肉萝卜干,让我带去学校改善伙食,搓手搓脚地送我至村口。冬天上学乐趣颇多。与小伙伴一路疯玩,遇见水洼处的薄冰,猛地一踩,咔擦裂碎,冻得耳脸通红,笑得不能自已。

校园午饭多了一味腊肉,添了奶奶的关怀,温馨暖心,有滋有味。于口感上,它浓重醇香丝毫不低调;于情感上,它永远是热泪盈眶的乡愁。 城里家家户户腌腊肉俨然是一种饱含情怀的饮食传统,尤其老一辈,青丝迟暮与它相伴,难以割舍。每到这个时节,天地凝冻,阳台上便呈现出浩浩荡荡的腊味奇观。即便今年肉价颇昂,许多人家也不得不做一点,以慰思乡的肠胃。

在颜色暗沉的冬天,腊味跳跃着一团团绮丽火苗,着实喜人,内心的孤寂无常瞬间被泯灭。它是冰箱里的常客,不时会出现在餐桌哄抬气氛,为味蕾最忠实的守护者,看似笨拙土气,实则热忱深情。腊肉是细水长流的食物,细细涓涓,不经意间就镌刻进了沧桑半生。它又毫不做作虚矫,既无高明的技法嘘头,亦无繁杂的佐料乱舞,肉加盐,交给时间,就是最伟大的食物哲学。

南方人大抵都有一种关于腌肉腊肉的美食情结。广东人用一碗煲仔饭诠释腊味的温情,老奶的头牌辣子腊肉陪伴着湘西孩子长大,云南丽江的腊排骨火锅热情洋溢一扫冬日的萧索冷寂,烟雨江南的腌笃鲜如果失了咸肉将会暗淡无光,麻辣香肠为四川人的餐桌增添了无上光辉。氤氲浸泡在时间长河里的腌腊美味,人们爱它,不过是不忍与时光分离,不舍那一份厚实熟悉的乡情。

四季流转,在家乡人的眼里,腊肉已成为他们心底最强烈的味觉印记。再奢靡的珍馐美馔,也抵不过一块腊肉赋予他们的柴米油盐的满足和岁月静好的喜悦。冬入深处,生命归于沉寂,月色清明,无所谓萧条,因为吃过腊肉,很快就要春暖花开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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